八渡河畔
文/刘紫剑
秦岭是座石头山，能存水也能出水，所以山有多高多深，水也就有多高多深。有那种脾气大的地方，一见下雨就发水。也有那种好性子的地方，雨水从这儿渗下去，在岩石里过滤一番，又从那里流出来。小溪刚从岩缝里探出头来，是初学步的幼儿，一路歪歪扭扭，一路咿咿呀呀，看见小朋友就上去拉住手，汇聚的多了，队伍不断壮大，慢慢就有了名堂。比如历史上绕长安的“八水”，渭、泾、沣、涝、潏、滈、浐、灞，除了前两条，都是从秦岭山里跑出来的。
(相关资料图)
八渡河就是这样的一条河流，发源于秦岭南麓的紫柏山，一路九曲十八拐，东拉西扯，忙活了一百多里，刚把一条玉带河拽进怀里，还没顾上得意，迎头撞见一条更大的河流，一头扎进去，就都叫嘉陵江了。
这三水交汇成“π”形，八渡河和嘉陵江的来流做了下面的两条腿，合力夹住一座山，靠山修了一座城，叫略阳。
这座山叫象山，大象的象，但我看不出来，当地人说起来，以前很像的，城市在不断地扩张呀，就不断地挖山盖楼，先是大象的鼻子不见了，再是大象的脸被扒了，现如今，就留了多半个大象的身子。看不出就看不出吧，不影响人们还把它叫做象山。
如果把象山说成略阳的父亲山，八渡河应该就是略阳的母亲河了。立夏过后一个礼拜，掌灯时分，我到略阳，还未进城，就看见八渡河，问起来，说从历史上，这条河就供应了全城的用水，现在穿城而过，两侧装饰了绿灯，照出一河绿汪汪的水。车子沿着这床明亮的水色，拐了几道湾，就到了下榻的酒店，也就是城中心。
行李撂下，我一个人出门，大步流星，脚下生风，前后一个多小时吧，就把这小城的几条主干道走了个遍，留下一个印象：热闹。
不是人的热闹，是灯光的热闹，河床刚才说过了，两侧用绿灯往下照，桥上和楼上拉了灯光彩带，远远的山上也有灯光点缀着，这边是一只鸟，那边是一座塔。在这五彩灯光的映衬下，整个城市非常接地气，好像正准备办喜事，或者刚办完，留下这一地喜庆的场面。
靠山沿河，各修了一排楼房。楼房都是因地制宜去盖的，尺寸不会统一，普遍显得单薄。靠山的这一侧紧挨了山，连窗户也省了。沿河的那一侧楼房外墙与河道齐平，楼上有女子探头看看，“哗”地倾下一盆水，八渡河连浪花也懒得翻，匆匆赶自己的路。而街道狭窄，道路弯曲，就更显出拥挤。汽车不敢放开了跑，摩托就多，大长腿的姑娘坐在后座上，还没看清长相就一阵风扇过去了。两侧的店铺都很守规矩，老老实实窝在店里。留心看房子的样式，以及路人的相貌、服装、言谈,也没有什么特别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我就看见青翠的山色，从四周环抱过来，几乎每座山峰，都被薄薄的云雾覆盖——真美呀。而美总是短暂的，太阳一出来，云雾一收，也就泯然于众矣。
站在城中心四面看，东是凤凰山和狮子山，西是雨山，南是南山，北是象山。以动物为名的，原来的山形都有着动物的形态，而现在，是一点也没有了。南山和雨山，原来叫做男山和女山，传说这两座山异性相吸，看起来是一年比一年靠得近了，就给它们改成谐音，还在南山的山腰间，也就是一个人肚脐眼的位置，修了个塔，镇着。
我特意爬到塔跟前去看，清道光年间的建筑，仿效唐朝的风格，六棱七层密檐式实心砖塔，也就十来米高，维护得挺好，快二百年的一个建筑，找不到一处破损。站在塔身处看县城，隆隆市声，滚滚红尘，一览无余。
据明代《游寺记》载:“时过午，即不见日，盖山高云障，此略阳之得名也”。而我看到的山，既不高大，也不险峻。文山先生诗云“山河风景元无异，城郭人民半已非”，但几百年了，山河风景不可能“无异”。古人和我，即便站在同一个位置上，看到的肯定也不是同一番景致。那时候的山真是高远而神秘，水自然清澈而温柔，天高云重，树大沟深；而如今呢？山在不断地往下扒，楼在不断地往高盖，看见河边有两个高高的新楼，细一数，都三十多层了。
查资料，略阳县二十多万人，一小半都挤在这六七平方公里的县城——什么概念？也就是说，略阳的县城人口密度，可以和中国最发达的东南沿海城市群媲美了。
人多，房价就贵，每平方米过了四千，还在不断往上走。当地人也觉得贵，房价贵还能接受，毕竟可供盖楼的地稀缺，然而，菜价也贵。
菜也贵！凭什么？
山上都被封山育林了，菜就只能从八十公里外的勉县往过送。
我摇摇头。还好特色小吃不贵，首当其冲是罐罐茶，先是在酒店早餐时吃到，再去找当地人开的正宗小店，说是“茶”，其实和饮料一点关系没有，类似于北方常吃的油茶（有的地方也叫炒面）。黝黑的陶罐吊在堂屋中心，下方是一个大火塘，火塘里是碗口粗细的木头，都被截成尺来长短，三四根架在一起，哔哔啵啵地燃烧。火苗子放肆地舔着陶罐，陶罐里的水就咕嘟咕嘟地冒泡，近期一嗅，胃口大开，原来这水里放了茶叶、荷香、小茴香、姜葱、花椒、大香、草果、桂皮等，熬到香味扑鼻，把调成糊状的面粉慢慢注入罐中，用特制的长筷不断搅拌，煮沸后盛入盆里，就可以食用了。根据个人喜好，可加入事先炒好的核桃末、鸡蛋花、豆腐丁或油炸黄豆、锅巴、麻花等作料，加一种作料被称为“一层楼”，我肯定是来者不拒、多多益善，还抱怨店家提供的碗太精致：你们自己吃，也用这么小的碗？
于是换成大碗，一口气干掉三碗。其结果，我到下午都不饿，说明罐罐茶之所以受到大家的喜爱，不只是美味，还因为它耐饥顶饿，经济实惠。
第二天起来，早餐又是三大碗罐罐茶。返程是沿着八渡河逆行的，我趴在车窗上，看这条低调的河流，一路哗哗地欢送，就想人生如斯，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八渡河畔，再尝到美味的罐罐茶。
作者陕西省西安市读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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